味 道
西门萃虚是个文化爱好者。
一天,他觉得有必要了解,为什么,自己能在成都这样的城市里,一呆就是几十年。他觉得一定有原因令自己如此。于是,他写了一篇文章,讲的是关于这个城市的文化。虽然,说的仅仅是小小的片段,但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:他之所以滞留浸淫在这个城市里,原因肯定在城市,而绝对不会在于他。他的反思是这样的:
“一直就觉得,成都是个“有道”的城市。
(插入评注:这是我们大家都熟悉的西门手法,在一顿拐弯抹角之后,西门总要在无形之中,让自己没有缺点,或者缺点也变成优点,让事情没有因果,或者原因就是结果。这是他的本事,抬高自己身价的本事)。
不仅是因为它本来就是道教的发源发祥地之一,有天下称颂的“几近于道”的岷江水和水利工程,更为重要的,是它多年的历史积淀里,给我们平常的生活留下了许多需要仔细品味、仔细琢磨的味道。
你也许马上会想到川菜的美味。不错,那是一种别致的味道。但是,关于那味道,带给人们的实际上还是心中的一种虚名。因为你美食的欲望,引发的好奇而已。其实,在那菜的味里,确实是有道的。与东北菜相比,首先,川菜关于调味的元素,是比较多的,更为关键的是,与东北的乱炖的最大区别在于,东北的,即使有再多的料,也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同时丢下锅里了,而川的,则在众多的调料投放顺序上,在时间的长短上,有很多的花样。世界上的事,只要与时间有了巧妙的瓜葛,一般就可能有那么点所谓文化。总之,经过这么一折腾,那川菜的味道,就充满了非常多的的可能性,也就是不确定性了。如果,再搀杂进一个不安分的作菜的人,那么,如果你想给川菜一个比较确定的味的定义,就非常难了。不确定性,正是川菜的精华所在。川菜的最狡猾之处还在于,它把门槛定的很低,平常百姓都可以介入,这样一来,人越是想尝尽美味,人自己也同时越是在更多的创造,也越是永远也尝不完。源远流长,乐此不疲地折腾下去,就有了味道和文化。
其实,我总是觉得,成都的“道”里,在告诉我们一种方法。它是没有答案的,仅仅是一个索引,是一种方法。而这,正是这个城市文化里,最有价值和最独到的地方。
这种道性的最好体现,是在它的语言上。一个词语,一句话,仅仅相当于一个提示语,好比面对满桌的酒席,你伸手说:请,请动手吧。也好比一个标杆,在你测试和寻找的时候,给出一个大致的刻度和方向。你可以从很多的视角去理解他。他的意思,总是包含丰富的层次。你差不多可以从中找出无穷尽的意思来,如果你愿意的话。
对形容一个人“大块的很”这个词,你觉得意思是怎么样?没有标准答案的。你可以从胸怀角度看,胸怀广阔,心胸宽广,气魄大。也可以从形体角度看,说的是块头很大。当然,也可以从气势角度理解,哪怕个头很小,但让人感觉英雄一般很伟岸高大,或者本来很小,但一定要刻意地表现得高大。你甚至还可以,引经据典地拉来庄子,“大块噫气”,把这种意思上升到天地的境界和高度。。。。。。总之,这个词,可以很生活地很小、很具体,也同样可以很非生活地很大、很抽象。
更为精妙的,是有些语言,意思丰富到无法用一个固定的汉字来表达。只有音,只有意思,没有适当的字来表达。只有允许我,模仿后现代文学的表达形式,用汉语拼音来表达吧。
比如,说明两人或者多人之间半公开或者不好公开的私密关系,常说“jiao”起了,或jiao到一起了。这个jiao,可以是绞,这个词,大多和经常使用在评论男女关系。做绞解,不仅贴切、精练,还很形象。是的,那样的男女,如果嘴、手、腿和身体不绞在一起的话,真的不能清楚地表现出这种特定关系的鲜明特点了。至于心是否绞上了,那要看具体情况了。形象,正是成都语言形式的突出特点。也可以做缴讲,绞到一定程度了,肯定是会有一方付出多些的,不管是金钱、身体还是心灵。还可做角讲,暗中对抗。还可以做搅和狡讲,深谋远虑地搅和、搅拌,不用点心思,老老实实肯定是不行的,要一直到双方搞到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才可消停。还可以做觉和徼讲,提醒自己清醒,在勾引和反勾引,诱惑与反诱惑中,注意分寸和界限,。。。。。。
再比如,说明和形容人的嘴巴或者语言,说某某“jiao”得很,(评注:相信写到这里,西门萃虚的脸也许会发红,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。当然,他也可能心安理得不做任何反应。)这种情景一般发生在两个人集中精神嘴巴争斗,言来语往,旁边有很多饶有兴趣的人围观,然后指指点点所发生的评论。或者,也可能是这样的情景,一个开车的女士,很有气势地很高傲地对管理停车的管理员(也是一位女士)说,你怎么指挥的?我停不进去的嘛。等车开走了,管理女士会多少有些醋意、羡慕加嫉妒再加无奈等复杂的情绪,背后嘀咕:是嘛,你怎么开得进去嘛,你手艺好差嘛。Jiao这个词,意思也是风生水起。首先可以做礁石的礁,教师或者教士的教讲,反映了一种嘴巴主人的高度自信。任你大海浪花飞溅,我依旧千窗百孔---再大的涛声、拍击声,我自岿然不动。任你功高学富,老子就是不认,不管什么道理,先听本师傅道理。也可以做交,比较形象地反映了口角相交的相互关系形式。也可以做蛟讲,在口沫横飞的海洋里,舌头飞转,蛟龙戏水。也可以做焦和酵讲,话里有话,不是火气就是酸辣的味道。当然,最重要的意思,应该是和嘴巴密切相关。可以作“嚼”来讲,它的意思是说,jiao有些无事生非的味道,嘴里什么没有也在那里咬来咬去。也可以说,象畜生那样给嘴巴加个控制开关。虽然,人已经被驯化的比较老实了,但象挥动下皮鞭一样地提醒下:你嘴巴再不老实,给你加嚼子,还是有必要的。
还有一个词,叫“gu-dao-qi”,也很有意思的。它表示的是强行、用力、决心等那一类的意思。这个词,意思很丰富,涉猎面很广,可以说是一个科学大全。首先,你可以理解是一种科学方法的指导。它提出了一种简单易记也容易执行的方法。如果人想发生方向的变化,首先必须做的是使你的屁股要发生反向的变化,否则,不达到”股到起“的境界,动作是无法完成的。从举重运动员那里,你可以得到验证。我惊叹的是,语言有如此大的力量,很早就揭示了真理,但我们并没有从中看出真相。现实社会中,“屁股指挥脑袋”,到处盛行,坐在哪里说哪儿的话,谁给的筹码重屁股就偏向哪方,所以,有时,嘴巴实际上是听命于屁股的。“gudaoqi”也可以形象地表达失败者的最理想、最科学的造型。如果你失败了,屁股倒起,你可能挨板子和鞭子,甚至被打得一崛不振。如果你迅速地倒起再倒起的变化,你可能获得声音如雷的巴掌。它还可以做“鼓捣起”讲,从运动员鼓起个鳃帮子,头小幅度地捣来捣去的,你可以看出,鼓着的是气,倒腾着的是头和脑。什么事,试探着,多琢磨,鼓气用力一起上,总比光用蛮力好。当然,这个词可能还有最有意思的寓意,你再用力,再有决心甚至再强行,又怎么样?无论怎么个翻来覆去地折腾,结局还是屁“股倒起”。而无论男女,多么强悍,最后弄了个屁股倒起那么个姿势,总是显得多少有点贱。
还有许多词语,延续了本地语言的独特传统,演绎着有魅力的语言之道。如,在拳脚争夺中或者气势争夺上,居高临下的“我抖(发tou音)你”。广泛应用于各个领域,表示戏谑性夺取和程度的“洗白”等。至于“打启发”之类政治和传统文化结合的产物,我不善于说道,简称非善道。
最近几年,网络文化兴起,又有新语推陈出新。比如“ biao ”(读的时候,读音要从一声拐到四声)。它基础的意思是“不要”。同时,也有“飚”的意思,平时不声不响的静如处子,但一摧毁起什么了,或者新生起什么来,比动如脱兔还要快,而且还多了飙悍。也做“标”讲,说不要很容易,但要什么,总得立个起码的标准,定个大致的方向。
总之,语言的味道“长”。对了,这个“长”,甚至都没有办法用拼音表示。它至少有两个意思,一是说语言的味道,随着时间的流逝,象生命一样在变化、在生长。二是说,它也象生命一样久远,回味不可穷尽。如同每一个字,都是一个生命,都有无穷的可能和无穷的不确定。”
据目击者说,当西门萃虚写完反思后,双手抱头,全然不顾别人的鄙夷和不屑,并陷入到深刻的长考之中。有人说,他在幻想得到这个城市的文化推广大奖,一张、十张、百千万张地数着奖金;有人说,他自我陶醉,觉得自己的反思84的很。最有文化的说,传说我们的祖宗创造出文字的那一天,天上鬼神痛哭,并降落下粮食。为什么呢,连历史学家们都不明白。我觉得,可能的原因是,有了文字,就会有人琢磨,想慢慢地把文字变成饭碗,就有人不再好好种地了。所以以后,人要靠天吃饭了。象西门这样的,象他干的这些,嗨,他不干,也总得有人干哪。也有暗中帮助西门的,说,你们别小看西门了。他野心大着哪。他不仅要弄这些文字,也还要去弄粮食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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