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春节后回家。2月14日,我和父亲来到了邵阳市渡头桥张家岭。我每次回家,都会回到这个荒山上来。因为母亲的坟在这里。因为我祖先的坟全在这里。这天是情人节。但我觉得,我和母亲之间更有割不断的情愫。
2003年,父母亲来北京看我,顺带参观一下他们景仰一辈子的首都。但不巧的是,3月份非典爆发。我们后来哪里都去不了,父母亲只能每天呆在家里。他们每天重要的活动,就是下午三点多从报摊买回一张《北京晚报》,数着上面每天新感染上非典的人数和死亡人数。那是一段恐怖的日子。他们成天担心要出门采访的我,会不会也感染上这种要命的传染病!担心我会不会也成为报纸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之一!
四月份来了,路边的柳树抽出了茂盛的新枝,鲜花四处盛开,北京城飘满了杨树的飞絮。这是一个漫长、恐怖、伤感的春天。以至于以后每年的春天,我看到遍地似锦的繁花和四处飘散的飞絮,都有一种流泪的冲动。
回去后不久,听说母亲得病了。刚开始瞒着我。后来才得知是白血病。其实在北京的时候,就有过征兆——有一次,我们去爬长城,平时身体一直不错的母亲,那天才爬了一半,就全身虚汗、脸色惨白。
当年国庆节,我回家看母亲。化疗过的她身体虚弱不堪。我只待了几天就又回北京。一月不到,又匆匆坐上飞机赶回家。此行是专门是为了给母亲来办丧事的。但我在家呆了一周,母亲仍在残延喘息。她顽强的生命力使我陷入了尴尬之中——我假期快完了,她还没死,我不知何去何从?
母亲最终成全了我!在我决定准备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,她终于去世了。当时正是深夜,我还在睡梦中。听隔壁的一位男孩说,当天晚上,他从外面回来,明明看见我的母亲在家门口徘徊。他叫母亲,母亲未应。这应该是母亲的魂魄。她不肯离去,因此阴魂未散!
母亲在地下已经呆了四年半了。明天又是清明节,父亲又嚷着要去祭祀她。我回不去了。就在博客上遥拜她吧!

(我伯父家在乡下的老房子。每年去上坟,都要先在他这里先歇歇脚。不过,伯父去年也过世了,只剩下孤独的伯母了。等伯母去世了,过不了几年,他们这座古老的土砖屋就会倒塌了吧?)

(上山的路。母亲就是从这条路抬上去的,却再也下不来了。哪一天,我也会从这里上去后,再也下不来了。)

(从竹林中走出的父亲。他是这条路上的常客,每年都要来几次。因为这座山上,有他的爷爷、他的父亲、他的母亲、他的妻子。他们都在等他!)

(母亲的坟头!每年都杂草丛生。一般人死入土后,三年要立碑。但父亲不肯马上立。他说要等我结婚生了孩子,再把我们的名字刻上去。死者在等生者。这是一个有意思的循环。)

(我在拜祭我的母亲。有时我想,能不能在她的坟头放一部手机,想她的时候,就拔通它,让母亲听听我的声音。)

(父亲唠唠叨叨,非要我把坟上的野草给清理了。我给他讲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”的道理。他不听。)

(在早几年,我才不理。现在年纪大了些,开始能忍受他的唠叨了。过几年,我也会给他清理他坟头上的杂草的。放心吧。)
(干枯的野草见火就燃,哔哔叭叭,像燃放的鞭炮。)

(在母亲的坟头下面十几米处,是父亲的父亲、也就是我爷爷的坟头。我从未没见过他。)

(父亲在一片乱坟中寻找他母亲和他爷爷的坟。杂草乱生,一年不来,就会记不太清楚地方了。)

(父亲明明站着,我却感觉他也躺倒其间了。哪天,我是否也得四处手忙脚乱地寻找你的坟头?嗨!这种想法是不是不孝?)

(终于找到了。我父亲的爷爷、也就是我老爷爷的坟。我在心里瞎念:一座荒山,满目亲人!)
(这是父亲的母亲、也就是我奶奶的坟。我也从未见过。但常听父亲说奶奶走日本的往事。)

(去年刚去世的伯父的坟。他没有子嗣,只能偏居在坟山的一隅。父亲没有兄弟,和伯父最亲。伯父去世了,父亲有“兔死狐悲”之感。这个成语用得好象不对!但我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词了。偷懒一下吧。)

(从坟山往下望,远处就是张家的村落。我的祖辈都生长在这里。爹爹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。但不管我们走了多远,折腾了多久,最后都得回到这里来。这就是宿命。有时想到这,世事繁华也就看淡了许多。)

(挂在老家墙上母亲的遗像。2003年初父母亲来北京之前,每人照了一张头像。想不到回去后就马上用上了。)

(母亲的像从正屋挂到了这间偏屋里。这间屋原来是我住的。南方寒冷简陋的小屋内,她会不会寂寞?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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